大红叽被桃姐姐拖进被窝XXXXXXX

一只道行千年的红色原鸡精,目前是密林的注册建筑师
桃桃是我老婆,不接受反驳

From Mason to Architect 14. Repose and Clamor

大番茄现存的这一堆草稿不是一口气画出来的,连续四年他一直在画玛利亚和圣婴,安德烈的工作室也在画,似乎是个传统。但是谁知道他一个月到底能画多少张呢略略略。

圣母和康乃馨被后人修复(刷)过,大番茄的初始版本到底长什么样还没有定论。

Lorenzo di Credi大概1475-1480年之间进了韦罗基奥工作室,具体年份瞎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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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纳多在调石膏涂料,一种白土粉、白颜料和哺乳动物皮熬的胶的混合物,涂在纸上可以用银笔起草,拿去刷墙则可以画蛋彩画和湿壁画。他最近挺喜欢用银笔,因为它能清晰地保存每一道笔触,将他的所有思想忠实地记录下来,实在是个好东西。但是他暂时性地搬出了韦罗基奥工作室,没有小学徒帮他刷石膏了,一切都要自己来,自然也不能用得那么随心所欲。为了省事,他一次会涂好一大张,然后在上面见缝插针地随手涂鸦,直到涂得一整张纸满满当当、再无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备好纸张平铺在光滑的木板上晾干,擦干净手,在自己的草图间席地而坐。被鞋底和马蹄磨得光滑的石块和砖块反射夏日晴天的阳光,衬得室内有些暗,但该看的东西还是能看清的。所有草图都贴在十几块大大小小的画板上,除银笔外还有墨水、粉笔和碳棒的。从极简极干净的连续线条,到堪堪能让人辨别形体的复杂线团,所有的画面都在描绘怀抱圣婴的玛利亚——端着水果盘的,拿着花的,一手抱着猫的……浓淡相间的墨,或轻或重的笔触,带来深度和动感的重复线条让每一个人形都富于生命力,一种仿佛要从荒土里长出什么东西的力量。

 

他端详一会,在一手抱猫一手抱婴儿的玛利亚旁边贴上一张纸,开始修改画面构成。他觉得孩子应该更喜欢这种毛绒绒热乎乎的动物,干脆把猫的位置移到了圣婴手中,构图成了一个不对称的重心偏左的金字塔。他放下笔,上楼去睡觉,两个小时之后要去一趟韦罗基奥工作室,晚上参加宴会。

 

在那副刚刚完工的《玛利亚和康乃馨》里,他直接将背景里的山脉变成了某种朝上生长的活物,从形态、色调和气氛上都与前景里的圣母和圣婴产生了强烈的对比——安德烈、一众学徒还有雇主评价道,后者用柔软的笔触表现了神之领域里的静止,然而那并非出自莱昂纳多的本意。他不想这么画的,他想要用一张图讲一个故事,回归他二十出头那会的风格。然而,本能告诉他,如果他真这么做——这已经是退而求其次了——不太好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因为他一定会赋予背景里的山奇怪的生命。两种生命叠加起来,也足以构建一个超越现实的世界了。

 

听到了那座既生又死、似山似尖塔(注:不是塔楼,是装饰用尖塔,英文pinnacle)的方尖碑后,他再也没法用从前的态度去描绘山和岩石。他的眼睛也曾带他见证了岩层的生长和崩塌,但那种生和这种生不一样。他一直记得莱卡因迪说过的某种像极北方教堂那夸张的尖塔的刑具——一个尖长的圆锥体,沿斜面安了钩子、锯齿、钝刀片。把人从高处扔下去、再从圆锥上拉起来,皮、脂肪、肌肉、骨骼、内脏挂满那些装饰,人身上留下一朵空洞的花——她说形状比较接近雏菊。这之后,圆锥体内部的机关将在血液的驱动下开始清洁糊得到处都是的皮肉,确保倒霉人下一次也能用上一个干净的圆锥体。据说,这个东西里有以人血肉为食的恶灵操控。莱昂纳多眼中和耳中的山无比接近这个东西,他知道那种恶心扭曲不是现实,是伪神的负面影响,他竭力排除干扰、努力关停会和听觉连通的真实之眼、只画垂直向上的美的生命力,但他没能完成目标。

 

他其实有点后悔,当时应该克制住自己迫切想要完成作品的欲望,应该把再拖上几个月再交付出去的,那样的话他就能彻底摆脱伪神的声音了。但他又一想,他还没法让完美的前景和后景和谐一体,所以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大问题。再者,常人很难看出背景深层的诡异。

 

梅格洛尔告诉莱昂纳多,抵抗伪神的声音的办法就是睡觉和做梦,每天都要保证两个小时以上的连续睡眠时间,这个时长略多于一个睡眠周期,足够让莱昂纳多做梦,神之子的梦境是维拉伊尔牟拥有绝对权力的领域,伪神的力量无从侵入——就像它只会出现在陆地上一样。而它的声音一旦被打断,需要经历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重新对莱昂纳多产生足够强的影响。

 

经过整整一季的努力,莱昂纳多终于能够不依靠药物克服高速运转的大脑带来的亢奋、在根本不需要睡眠的情况下成功让自己倒头就睡。盛夏到来,那邪恶的引人发疯的声音终于消失了。莱昂纳多跑到城外的山上,完全释放真实之眼的力量,只觉得那满眼不可名状、既混乱喧嚣又富有秩序的画面无比的可爱。

 

安德烈新收了一个学生,叫洛伦佐(Lorenzo di Credi),18岁,刚刚决定转行画画。他是城里金匠的儿子,从前一直跟着父亲学习,有扎实的造型能力和手上功夫。今天下午是他来报道的时间,工作室的成员要一起吃顿晚饭——这已经成了工作室的传统了。

 

莱昂纳多准时醒来,洗了把脸、喷上朱利奥送的柠檬和青柑橘味的香水,换了一套较为正式、可以出席派对的衣服,出发前往老师家。他在街上遇到了向来神出鬼没的梅格林。他牵着马,马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见到莱昂纳多,他露出一个聊胜于无的笑来。

 

“居然碰上你了?”莱昂纳多喜出望外地说,“我有多久没见到你了?”

 

“我回来洗澡,洗发露用完了,头洗不干净。”他间接地回答了莱昂纳多的问题。他们的洗浴产品都特别耐用,精灵又很不容易弄脏自己,可见他真的在山里呆了很久。

 

“这次要出去多久?”

 

梅格林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不知道。马上到最关键的时候了。”

 

“对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又说。莱昂纳多摇头,梅格林皱起了眉:“你不好奇的吗?”

 

“这是你们的技术啊,要保密的,我怎么能问。”

 

“谁说要和你保密了?你连梅格洛尔的曲子都听过了,保什么密。你哪天可以来看看。”他想着怎么描述地址,半天都组织不出语言来,便道,“你想来了就跟小豆芽说。”他看了一眼天色,挥挥手便走了。

 

莱昂纳多的脸部肌肉开始发紧,拉出一个灿烂的笑。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原地蹦跶了好几下,才推开老师家的大门。

 

“哟!我的大莱昂纳————多!”安德烈张开双臂迎上来,把比他细好几圈的徒弟按进怀里。

 

越过安德烈的肩头,莱昂纳多看到一个瘦削的长脸黑发青年,长一张其貌不扬的陌生面孔,以前从未在这里出现过。莱昂纳多腾出一只手冲他挥了挥,道:“下午好啊洛伦佐。”

 

年纪大些的学生就是好,不脸红不害羞,干脆利落地行礼、叫了声师哥。

 

安德烈放开莱昂纳多的时候,他无意中开启了真实之眼,看见洛伦佐干净得就像活在福音书里的人,不禁对他上了心。

 

“朱利奥最近到底在写什么啊,成日大白天的在那哀嚎。”安德烈边走边说。

 

“他不告诉你?”莱昂纳多挑挑眉,安德烈摇头。莱昂纳多便明白了,朱利奥是在写他的毕业论文,这要如何跟安德烈解释?

 

“可能是部理论著作吧,他不总是说时间是图形的敌人嘛,应该就是在写这个主题。”

 

“这我可没听他提起过。”

 

“咦?怎么会呢?他向来很支持阿尔伯蒂的理论,大概就是从那之上发展了自己的理论吧。”

 

安德烈这才点头。洛伦佐听说过对门的建筑师,那两人一个帅得全城闻名,一个在设计他家门口的小教堂。

 

两年前,韦罗基奥工作室的新生入伙小派对都还办在对门的客厅里,因为那边的地方大。后来朱利奥帮他调整了室内空间布局,改了两面墙,安德烈便终于有能放下长餐桌的小客厅了。

 

工作室里最新收的小学徒才十一岁,突然发觉自己不是老幺了,兴奋得绕着洛伦佐转来转去,还想去喝桌上的酒,数次被莱昂纳多按下来。安德烈向众人介绍完洛伦佐的背景,大家一哄而上,把早就盯准了的菜扒拉到自己的盘子里。一群半大的孩子和小青年闹哄哄的,却谁也没把食物洒到桌面,也没人含着满嘴的食物硬要讲话。

 

洛伦佐不怎么爱讲话,哪怕别人将话头抛给他了,他也就慢吞吞地回应上两句,听到玩笑话还会脸红,也不知他到底是生性腼腆还是拘谨。

 

“我们这儿是佛罗伦萨里气氛最好的工作室了吧。”莱昂纳多说,众人表示同意。

 

“我弟弟在给铁匠打下手,天天被打。有个更惨的,去学制皮了,也不知道是卖过去的还是正经的徒弟,不到两年就死了。”十五岁的少年叹了口气,“我真的幸运。”

 

一个从乡下过来的孩子说:“有文化的艺术家不大会动辄打骂吧?”

 

“那是不会,只会拔剑决斗。”安德烈摸摸他的头,然后转向莱昂纳多,“他就练了一身好功夫。身体好能打就能比别人活得长,活得长也是本事,保命的技能还是要多学学的。”众人纷纷点头,开始讨论要不要在工作室里开剑术课。

 

莱昂纳多观察着洛伦佐。他真的很瘦,从侧面看只有细弱的一片,露在袖子外的小臂上倒是有点肌肉,但也又干又薄。金匠的工作是精细活,他家又是专做首饰和屋内小摆件的,的确练不出发达的肌肉,可他这瘦得也太像吃不饱饭的贫民了。莱昂纳多猜测他也许是肠胃功能有点问题。洛伦佐感受到莱昂纳多的目光,和他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就又低头盯着自己的餐盘。

 

莱昂纳多突然就说:“我去问问菲利波愿不愿意教。”他的目光还未完全从新学徒身上移开,仿佛这句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众人一阵欢呼,年龄最小的那位恨不得跳过来亲莱昂纳多一口。男孩子不论年龄,大多对剑和马有极大的兴趣。莱昂纳多本以为洛伦佐也许是个意外,可他竟然也笑了,

 

饭吃完了,一众学徒想帮忙收拾餐桌洗碗,却全被安德烈赶了出去,只留莱昂纳多一人。

 

“你愿意继承这间工作室吗?”安德烈问。

 

“我不知道,老师。”莱昂纳多思索一阵,给出了这个答案,“我不会留在佛罗伦萨。”

 

这让安德烈有些吃惊了。他眼中的莱昂纳多风趣健谈,毫不畏惧投身辩论和争吵,也非常乐于向众人展示作品——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除此之外他还会写诗、唱歌、弹琴,仿佛为了这座城市而生。

 

“我的思想,我的理念,我的设计步骤,我的作品,越来越难以对人言。可是话又说来,为什么一定要用语言表达呢?为什么美帝奇圈子里的人,好像都觉得辩论是必不可少的?我不需要用争吵来证明作品的价值。太多东西只能看和想,没办法听的。视觉比听觉更全面和高级,我觉得他们本末倒置了。”

 

安德烈突然觉得,这个最年轻的大师学生有点陌生。过去的几年里他从未亲见莱昂纳多的改变——因为那绝对不会发生在有他在场的时候,在他眼里,莱昂纳多是一瞬间换了个大半个人。

 

“我挤不进那个核心的圈子,美帝奇家族没有那么重视我。”

 

安德烈说:“你不需要做波提切利啊。”他又觉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若是对方心有偏见,大概还能听出点居高临下地要求人家退一步的意味来——因为他自己就是老一辈的“雕塑家波提切利”。

 

“可是我喜欢宫廷。”莱昂纳多对自己的老师向来非常诚实,“我是要创作伟大的作品,这样的画不一定要卖给宫廷。但我也喜欢漂亮的衣服,钱,喜欢我周围的人都出身高贵举止优雅。只有让大领主做我的长期赞助人我才能不为这些发愁。”

 

安德烈重重一拍莱昂纳多的肩,喊道:“说得好!活得开心赚到钱活得更开心最重要了!”

 

“这就是你教的啊!”他笑嘻嘻的,“你早就让我别有什么家国情怀,哪里有好工作往哪跑,随时收好东西准备跑。”

 

“说到继承,我觉得洛伦佐也许可以。”

 

“他连颜料都还没摸过呢哈哈哈,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莱昂纳多说,“我很喜欢他。不是那种喜欢啦。”

 

安德烈点头,想起莱昂纳多曾因涉嫌聚众鸡【啊哦哦哦哦哦】奸被捕,还是他和隔壁的客人一起捞的人。那个女孩子给安德烈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回来?”

 

莱昂纳多自是一口答应。他又跟老师聊了些有的没的,告辞去派对了。

 

安德烈抱着茶杯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胳膊——皮肤依然紧致,肌肉饱满。他的头发也还是乌黑一片。为什么突然就觉得自己老了呢?一定是城里风气的错。他觉得自己再健健康康地活个十年不是问题。想到还有时间可以再出几件好作品,他放下茶杯起身大笑,转动肩膀放松筋骨。

 

接近午夜时分,莱昂纳多才从派对上出来。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就是一个矛盾的人。一边对这些派对的无聊和腻味深恶痛绝,一边又贪恋华服美酒和人们赞美的目光,他没法把这些场合单纯当成工作——不带情绪地同人周旋推销自己,好引来更大的项目。

 

今天总归还是有收获的,莱昂纳多接到了自己的第一单个人委托——雇主直接找上他本人,而非通过韦罗基奥工作室。美第奇家的人看到了那副《圣母和康乃馨》,邀请莱昂纳多为韦基奥宫里的礼拜室画一幅同主题的祭坛画。这正中莱昂纳多下怀,他最近沉迷于女性人物画,自是一口答应。而这份工作让他想离开佛罗伦萨的心略微有些动摇了。美帝奇家的艺术鉴赏力不容置疑,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容置疑,美帝奇家的确欣赏他,所以安德烈说的其实也没错,莱昂纳多并不需要成为领主心尖上的那个人。

 

他下午脑子一热答应了安德烈要回韦罗基奥工作室。如果他真的搬了,他就得费心思藏好那些常人不能理解的画稿,或者每天跑一趟对门请他们保管。然而好处也有,他不用自己往纸上刷底料了。他回家脱了衣服往床上一扑,翻来覆去地想着到底要不要兑现自己的允诺。滚着滚着,他居然在酒精的作用下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靠在枕头上抓头发按摩头皮,朱利奥说这个动作可以促进头部血液循环,使人清醒,但他依然觉得自己迟钝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的睡眠真的于他无益,还是因为喝多了。

 

他用胳膊把自己扒拉到床头柜前,拿起茶壶对嘴喝,灌了一肚子水。水一下肚,肠胃开始活动,他顿觉自己的膀胱要爆炸了,一阵一阵的酸疼简直要扯烂小腹的皮。他哀嚎着膝盖不打弯地下楼找厕所,一低头,却看见了站在一楼的朱利奥的脸。刚来上工的帮佣在冲朱利奥说话,问他吃不吃早餐,喝茶还是水酒还是柠檬汁。她对自己的正经老板可没有这么热情。

 

他解决完生【啊哦哦哦】理问题,正开门要出去,朱利奥冷不防地挤了进来,“嘭”地一声用屁股顶住了门。

 

莱昂纳多确信,厕所里满是气味。

 

“去不去找梅格林?”朱利奥压低声音说道。他丝毫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也仿佛根本没闻到任何令人不愉快的味道。要知道,别人的小便永远比自己的臭。

 

“今天?”莱昂纳多强行撑起直往下坠的眼皮。

 

“对啊!我要去,顺路来问问你啦。哦不是顺路,我把马都牵来啦!!”

 

“呵!你以前怎么不问我。”

 

“我哪知道梅格林根本没想保密啊!”朱利奥睁大双眼,一脸真诚,“他昨天突然让我给你带次路。”

 

莱昂纳多明白了,这几个精灵之间也是存在秘密的。比如,梅格林知道伪神的存在,知道梅格洛尔的力量,但朱利奥很可能全无所闻,而他俩都一无所知的是第四纪的阿哈迈德。那时候正是人类和精灵历史的空集。至于菲利波,他完全无法判断。

 

两人一先一后地从厕所里出来,女仆露出了一个异常灿烂的笑,点头哈腰地报上早餐的食谱。朱利奥威胁她不许说出去,可惜他这张脸让出口的话一丁点威慑力都没有。

 

一顿充满热量的早餐下肚,莱昂纳多慢慢地就不困了。两人骑上马出了城门,守城的卫兵还追上来夸莱昂纳多的《圣母和康乃馨》画得好。

 

“其实并不好。”待终于跟偶像说上话的小兵笑呵呵地跑走,莱昂纳多悄声对朱利奥说。

 

“我实话说啊,我看不懂,我觉得你画什么都好看。”

 

“如果在外公开这么说,会不会被人鄙视死?”

 

“具体是指什么?我明明是艺术家,但是连画都不会欣赏?”

 

“是啊,人不应该尽其所能达到全知全能嘛。”

 

“这种理论摆上台面来,也就这几十年吧。”朱利奥笑,“我是无所谓啦,我就想毕业然后找到工作。”

 

“这是做不到的吧?人的寿命太短了。”

 

“即使永生也不行啊。你看看他们诺多的历史。”朱利奥掏出一个大苹果开始啃,“维拉的力量也有局限,可能只有独一之神才行吧。不过,梅格洛尔好像说,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莱昂纳多警觉起来。朱利奥瞥见他紧紧抿起的嘴,放下手中的苹果,说:“我持怀疑态度啦。这个世界的造物主都是他的造物啊。”

 

莱昂纳多满脑子都是陶瑞尔说的那句话——“人的愿望既是世界本身的投影,存在即为合理”。这个句子在他的嘴里疯狂跳动,马上就要冲出去了,但他强行将其压下:“我见过梅格洛尔了,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我听到阿哈迈德好像喊他卡纳什么,”

 

“你见到啦?是卡纳芬威。啊我以前一直叫他卡纳芬威殿下,他还挺不高兴的。哇我很怂的!他可是正经的皇族啊!!”他把吃完的苹果扔了出去,莱昂纳多没看出半点“怂”来。

 

“你觉得他和阿哈迈德长得像不像?”他凑过来,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

 

“不像,为什么这么问?”

 

“他俩是亲祖孙啊!”

 

“你不是说,她爹是那个金发粗眉毛的校长吗,校长的爸爸是梅格洛尔?”

 

“校长不是亲生的那个爹啦。”

 

“你们几个都沾亲带故的?”莱昂纳多皱眉说。

 

“我发誓我一点都没有!我就是一个正经小平民!但是,莱卡因迪是我导师的侄女……”他想起这话早已讲过,以莱昂纳多的记忆力,他根本无需再说一次,“我导师是梅格洛尔的堂弟。而梅格洛尔的父亲,是费雅那罗。”

 

“所以梅格洛尔和阿哈迈德也是火之魂魄?这……还能遗传的吗?”莱昂纳多想起了什么,在朱利奥再度开口之前说,“费雅那罗的火是创造,他复制了不可能被复制或触摸的光,又并违背了神的意志,然后他死了。他的子孙后代和追随者,没有听从神的意愿掉头返回,所以也死了。那些一开始没有跟随神离开大陆的精灵,在千年之后也在战争中颠沛流离。不听神的话,似乎都没有好下场。”

 

“可是梅格洛尔呢?如果菲利波讲的故事就是真实的历史,他才是把誓言履行到了最后的人,参与了所有不可饶恕的犯罪,但是他没有死。”

 

朱利奥半张着嘴,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就连菲利波那样的人——什么都不懂,被父母带上了路,没有杀过人,一辈子都在对抗黑暗,他们都受到了死的惩罚——先别纠结于字眼,为什么梅格洛尔就能不受影响?”莱昂纳多疯狂地想告诉朱利奥,这个世界上有能颠覆“上帝”的“伪神”,还有对抗伪神的几个精灵,而梅格洛尔和阿哈迈德都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结合阿哈迈德曾经透露出的信息,莱昂纳多能推出这个团体的存在是一个不需要刻意守密的机密,规模绝对不大,但也绝对不止他们二人。成员间一定有某些共同点——能出来对抗那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极其危险的东西,绝非常人。梅格洛尔和阿哈迈德有什么共同点?好像除了灵魂里有火和神出鬼没以外,就没有了。

 

“都说啦,这种问题你要去找陶瑞尔讨论,我真的一窍不通。”朱利奥摊摊手,“我脑子没那么好使,做做设计就用完了。”

 

“你真的不感兴趣啊?”

 

“说实话,还是有一点的哈哈,但是没到能让我主动思考的程度。”

 

莱昂纳多不知该说什么了。

 

朱利奥和他讲起了自己的毕业设计,以他在人类世界的所做所见为基础元素设计一座在复杂山地里的住宅群。他拿手比划着提里安的模样和场地状态,竭力用佛罗伦萨话描述那些洁白的曲面、跨山的桥、穿山而过的轨道。然而莱昂纳多并不能想象。

 

两人已经走到荒郊野岭了。莱昂纳多看到,有一处的空气温度比别地略高,地上、树上乃至空气里都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线条。果真,朱利奥朝那边而去。

 

两人下马,在一颗老枫树上拴好马。朱利奥走向另一棵枫树,将手上的戒指按向树皮。莱昂纳多知道这不是一棵真正的树,它的内部是他能看到结构线但无法理解的复杂机械。

 

地面突然下沉,莱昂纳多还来不及抱紧树干,他们就已经身处黑暗之中。他什么也看不见,试探性地摸了摸,只抓住了朱利奥的胳膊,二人中间的树却消失了。

 

他抓着朱利奥保持平衡,用脚探地——如果仅有地面下沉,那他俩中间应该有一个空洞才对,但是并没有。

 

“这是一个机械升降装置?”

 

“不,是魔法和机械的结合。”

 

莱昂纳多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们在一个筒形的井里,深度不算大,很快,莱昂纳多就看到微光从升降台和井壁间的缝隙里透出来。光越来越强,然后,大片白光突然扑面而来。莱昂纳多却没有闭眼——他的眼睛并不需要时间去适应环境亮度的变化,贪婪地看着这个巨大的、由连绵的尖拱撑起的空间。

 

光来源于无数个小瓶子,就像把银河里的所有星星都点亮、然后全部排布在这个三十米见方的区域内。他总是听精灵赞美星星,此时他终于明白,原来精灵和人类的星空很可能不是同一片。

 

“那是我设计的!快看快看!我有建成作品了!”朱利奥在平台上蹦蹦跳跳。

 

星光之下,是一个同样纯白的扁方盒子,顶和四壁挖了大大小小的正方形和圆形的窗,透过它们可以看见大盒子里面还套了两层小一些矮一些的盒子,有方有圆。墙壁厚度由外向内递增,最外层的盒子轻薄得像一沓纸。窗有的就是一个空洞,有的则镶嵌了一层像玻璃但远比玻璃薄的材料。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建筑形式,摈弃了所有形制、装饰和色彩,用大量的窗户给他以一眼看到底的错觉——细看过去,他才发觉空洞的位置经过巧妙的设计,最里层的小房子其实是私密的。

 

他想象过无数次提里安的模样,从来就没有跳出圆拱、尖拱、塔、穹顶、藤蔓镂空花纹、白石和古典喷泉的组合。这座小房子完全推翻了他构建起的世界,却让他兴奋地觉得,这样的精灵文明远远比他想象的要美。

 

房子不大,最外层的边长不过二十米,挨着升降台。位于另一头的巨大而黑暗的空间里还有大量有着或强或弱、形状各异的反光点,莱昂纳多就看不明白了。

 

梅格林在盒子里朝他俩招手,一只黑白长毛大狗从离地两米的洞里伸出头来,吐着长长的舌头疯狂摇尾巴。

 

莱昂纳多的脚步僵在了空中——这就是那只狗,他在伪神的声音和梅格洛尔的琴曲里见到的。那个裹着斗篷的人做出了不同的决定,但这只狗一直在那。

 

“他叫椰奶,是陶瑞尔的狗。”朱利奥说完就“嗷”地一声,飞跑进门然后扑进狗的长毛里,一精一狗顿时在地上滚成一团。

 

莱昂纳多跟他进去,转着圈圈贪婪地观察。头顶的星光并不像太阳光强烈而直接,它是雾一样的一团,待穿过圣母百花教堂正殿那么高的空间和屋顶的天窗后,并没有在地上投出清晰的阴影,一切都是白白的温柔的。

 

“这里是你的实验室?什么时候建的?”莱昂纳多问梅格林。

 

“七年前。”那就是他刚到佛罗伦萨的时候。他引众人朝里走,穿过一扇三米高的门、进入第二层的盒子,又穿过第三层也是最内层第一间小屋旁的走廊,终于见到了做客厅用的环形小屋——里面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几个毛绒坐垫和摆在地上的白瓷餐具。屋顶离地三米半高,三层天窗连成一线,星光可以直接进入屋内。

 

“这个盒子里都是生活区,另一个里面是档案室和资料室,还可以制作一些小模型,外面的空地才是实验室。”朱利奥介绍到,他还讲起了设计思路,说梅格林是个工作狂,而且工作起来生活毫无秩序,所以他想在连通的工作区和生活区中制造恰当的分隔,促使梅格林活得齐整一点——至少不在零件堆中间炸鸡洗澡吧。二层盒子之间有空地给他练剑,还种了几颗全年结果的苹果树,这样每天都有新鲜苹果吃。

 

至于颜色的选择,梅格林自己说:“这是刚多林的颜色。”

 

椰奶体型太大挤不进来,就伸了一个圆圆的大脑袋贴在莱昂纳多身上。梅格林滚过来几个苹果,只见粉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苹果全进椰奶嘴里了。

 

“这里建起来不容易吧。”莱昂纳多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洞和通路都是现成的,我们就是起了栋房子。至于材料这些,有办法运过来的啦。”

 

“你打算在这里长住吗?”

 

梅格林低着头冲茶,说:“我不会回维林诺的。”

 

“他和你讲过吧,我以前是研究材料和建筑结构的。”梅格林冲莱昂纳多说,“我改行了,在做引擎和机载武器。”

 

“飞行器?那个理工学院发起的项目?”

 

“对,不过我只跟费诺合作,不直接接触学院的团队。”

 

“到现在这个时代,建筑材料和结构的美学意义远远大于实用意义。他们不需要物理的防御了,那我自然得改行。”

 

“可惜这里没有真机,你只能看到小模型。”里斯图伊玛又问,“现在到什么型号了?”

 

“T9,第九代。T指提里安。”他抬头看着莱昂纳多,“但是我在做的并不是它。”

 

“啊?不是吗?”

 

“有编码的都是民用机型。”

 

“挖槽那你在给谁做?!!”里斯图伊玛差点要跳起来了。

 

“试飞员,以及需要武器的人。”他戳戳莱昂纳多,示意他跟自己走。

 

“你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要打空战?什么时候?现在还有龙吗?大蝙蝠?那个什么……戒灵的坐骑?”里斯图伊玛追着梅格林喋喋不休。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今天先不说了。”

 

三人走出生活区,进入靠后的方块,莱昂纳多登时呆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约有150平方米的空旷房间,临近生活区地方,有不计其数的半透明乳白色小方块漂浮在半空,它们还会微微地颤动。莱昂纳多不敢摸,半蹲着挪过这一区域,唯恐触发什么不好的机关。房间右侧是模型区,有两排长桌和柜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手工制品的常见材料和工具——虽然形状和人类的不大一样,虽然堆得好像要把人淹没,但还是能辨认出来的。桌上唯一的空地是一块切割垫,上有一个分块拆开的圆筒,接近一米长、三十厘米直径。

 

正对入口的是一扇玻璃大窗,朝着头顶星光之外的黑暗空间,几乎挖空了整面墙壁。窗下有一张朝内倾斜的弧形桌子,跨度两米,上面什么都没有。

 

“做好准备,想象一下魔鬼马上就要来了。”梅格林说。

 

“飞行器长得很丑吗?”莱昂纳多道。

 

“当然不是啦!!”梅格林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又立马低下去,“可能会吓到你。”

 

“什么?有真机?”里斯图伊玛叫道,“你又不告诉我!”

 

莱昂纳多深呼吸,握紧拳头再松开:“我准备好了。”

 

梅格林点头,用精灵的语言说了一句话。一瞬间,这个毫无人气的纯白色房间活了起来。悬浮的白盒子大幅度震动,其中最小的一个飘到了梅格林面前。他伸手将其握住,按在弧形桌面上。光点在桌上奔跑,一秒之内画出了一副由圆形、方形边框和线段组成的画面。数千个图形布满整张桌子。他的手指在一根线段上划过,然后,玻璃窗外亮了。

 

莱昂纳多已经傻了,他眼前的一切都在以慢动作推进。他看见一个亮度极高、让他浑身刺痛的光点,随后,一个光圈朝下落去,慢慢变大。

 

毫无疑问,梅格林的作品绝对能飞起来。莱昂纳多看到一条反光带,那像极了风的美丽线条。那条线沿着一条扁椭圆形的轨迹向两侧扩展、变形,它在慢慢地接近黑色的风,但仍有不小的差距。他已经看到洞穴之上的空气会怎么托起它,怎么推着它去往目标方向,怎么让它高速飞行,怎么悬停。

 

他把飞行器的外形牢牢地刻在心里。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流速终于又正常了,他看见梅格林抱着双臂盯着自己的作品一动不动,里斯图伊玛在一边玩一个方盒子——空中出现了发光的腾格瓦字母和图纸,他用手指操控那些并无实体的可见的信息。

 

莱昂纳多说:“它需要引擎才能飞起来吗?”

 

“是啊,达到一定的速度,下方和上方的空气压强差才能产生足够的推力让它升空。”

 

“你是不是在试图模仿风的形状和风交流?”

 

梅格林皱起眉,一边的里斯图伊玛也停下手上的动作,探头过来。

 

梅格林说:“不,我们想的其实是怎样在保证升力的前提下减少阻力。”

 

“如果完美地制造了风,把这架飞行器变成真正的风,会不会就不需要动力了?”莱昂纳多道。他看到梅格林神情困惑,想到他并没有能看见自己所见的“真实之眼”,便说:“我画给你看!”

 

里斯图伊玛抓住另一个盒子朝这边扔来,它在莱昂纳多面前展开成了一个立在地上的画架和画板,还变出了一根浮空的沾满墨水的笔刷。莱昂纳多握住那支笔——它果真只是一个虚影,在“画板”上一笔便精确地画出了飞行器的背部线条。在这之下,他画出了风。

足控福利嘻嘻嘻嘻嘻

From Mason To Architect 13. A Noble Retreat

13. A Noble Retreat

 

这一章番茄疯狂掉SAN,二梅高度神棍,狂推主线剧情并且给大番茄的重度拖延症找了个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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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图伊玛在失眠中听到,有人在外面敲卧室的窗户。他掀开被子直起身,又在下床前突然想到“万一外面那人想要我的命怎么办”,从床头柜里抓出了一把细刃短剑反握在手里。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居然从中看到了莱昂纳多的脸。他赶忙扯开窗帘,将窗户大大地推开支好,拉挂在外面的朋友进屋。

 

莱昂纳多顶着一头活像鸟窝的头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松节油,亚麻籽油,矿物粉末,新鲜鸡蛋,变质的臭鸡蛋,还有昨天晚餐的鼠尾草、罗勒叶、整头大蒜煎羊排。里斯图伊玛觉得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洗澡了,而在此之上,大约留了三个月的胡子。虽说一个月洗一次澡相当正常吧,甚至还能说爱干净了,但是从前的莱昂纳多再怎么忙都会保证一星期泡一次花瓣香料浴——这也是精灵会愿意和他做朋友的原因之一。

 

里斯图伊玛也在和心里的小精灵作斗争、忍着不把朋友拖下楼丢水里刷几遍的时候,想起来,他俩上一次见面大约就是三个多月前。看来莱昂纳多自那时开始就没刮过胡子了。

 

莱昂纳多开口就问:“阿哈迈德在吗?”一秒后,他看到里斯图伊玛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精灵朝上一指,用口型说:“在房顶。”

 

莱昂纳多转身就要翻窗出去继续往上爬,里斯图伊玛一把将他拉住,补充道:“和你菲利波大兄弟一起。”

 

莱昂纳多听闻便是一僵,一动一停地走到床边——像他自己做的那些靠发条驱动的小木车一样,然后噗通一声四肢摊开地躺在地板上。

 

“我大概四个小时之前上的床,一直没睡着。”

 

莱昂纳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说:“她俩,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听得到,但是不在乎啊。等等,你知道她们好上了?什么时候的事!她不是说自己有男朋友吗?”

 

莱昂纳多给了精灵一个同情的眼神:“好几年前的事了。”

 

里斯图伊玛情难自禁,爆了句粗。他把手里的短剑塞回床头柜,掏出一个银制的扳指,对着上面镶着的宝石一阵捣鼓。

 

“好了!”他扬扬手里的东西,“一个消音器,方圆两米外的人听不见我们的动静了。”

 

“你喜欢菲利波?”小画家问。

 

“怎么可能,我见她人之前就知道她不喜欢男的。”

 

“哦……那你大概就是,惊讶一下,这么刺激的大八卦你居然一直不知道吧。我的出师作展出那天,你们不是给我开了个派对吗。喝多了,然后,一拍即合,嗯,搞到天亮。”看到精灵一副痴呆相,他又加上一句,“可能还得有个俩小时吧。”

 

“可……可是……她不是有男朋友吗?真的有啊,大家都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谁。这种问题没必要骗人啊!只要说自己不是单身,连个炮【啊哦哦】友都找不到的!没精灵会去搞别人的老婆啊!”

 

“我也听过。”莱昂纳多附和,“菲利波和我说过,你们对自己爱的人非常忠诚,身心都完全属于对方。有史以来,仅有的几次再婚还是因为丧偶……”

 

里斯图伊玛打断他,用气声说,“她的男朋友早就死了,还能怎么死?”

 

“灵魂,能再死一次吗?”莱昂纳多觉得全身一阵颤栗。

 

“不……不能吧……”二人对视了一眼,里斯图伊玛抓起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灵魂是不灭的啊,我上过维拉奥力的课,他说的。这是阿尔达里,最不可动摇的规则。”

 

莱昂纳多想着阿哈迈德对他说过的话——这个世界里有着无数条发展路线,神的设计只是概率最大的那一条——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里斯图伊玛。他最终还是没有说。

 

房顶上的动静也适时地打断了愈渐危险的话题。

 

那个消音器,大概就是阿哈迈德那帮精灵做来潜入偷听用的。它屏蔽我方的声音,却能将屏蔽圈外一定范围内的动静放大数倍,歌剧院里的立体环绕音。结果就是,他们把楼顶上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说的当然是昆雅语,里斯图伊玛翻译的。

 

谁也抗拒不了听墙角的甜美诱惑。

 

莱卡因迪和陶瑞尔在讨论她俩谁应该叫谁姐姐这个问题,伴随着略显低哑的笑声和其余的不可细说的响动。莱卡因迪生得早,死得也实在太早了。后者是生得晚了五千多年,但她可结结实实地从第三纪活到现在。

 

这是一个难不倒当事人的世纪难题,因为莱卡因迪突然发出一声百转千回的浪【啊哦哦哦】叫:“姐姐呀~”

 

偷听的二人同时捂住了脸。

 

“姐姐呀~”莱昂纳多确信自己听到谁抽了谁一巴掌,换来的是更肆无忌惮的骚【啊哦哦】话,“姐姐你XXX,又香又甜真是XXXX。你这么娇羞呀,穿着衣服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哦~脸红红的好可爱啊,哇都红到XXX了……”

 

里斯图伊玛忍无可忍地关了消音器。房间里顿时清净了。半小时前还觉得不可忍受的动静顿时变得微乎其微。

 

“体力真好。”莱昂纳多说。

 

“那……那肯定的……带兵打仗的,能不好么……”

 

“对了,你想找她干什么呀?”

 

“有些理论上的问题想和她讨论一下。比较异端的那种。”

 

“那还是不要和我讲了哈哈哈,我真的很信一如信维拉的。”

 

“是啊,我知道。”

 

“算了你还是说嘛!!”里斯图伊玛趴在床沿,伸个脑袋下来。

 

“不!”莱昂纳多叫道,“但是我告诉你另一件事。”

 

“有一天,我们两个去买菜。我让你抬头看天,问你有没有看到极光。”

 

“记得!我还查了好久资料呢,极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那可是太阳——金圣树的果实——发出的能量和阿尔达的极点的……”

 

莱昂纳多抬手示意自己也清楚,接下去道:“我怀疑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到它之后,身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我……不用睡觉了。不觉得困,也没哪里不舒服的。大概有三个月了吧。”

 

“这不是很好吗!!!”里斯图伊玛顿时兴奋,拍起了大腿。

 

“不。最开始我是觉得很好,灵感来了可以整个整个地通宵。但是后来,我只要在原本应该睡觉的时候醒着,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从地下和天上传来的,又好像就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有我听不懂的话,有风声,石头碎掉的声音,有东西在长大,有人出生了,有大批的人死在战场。”

 

接下来的描述就开始诡异了。

 

“海在朝天上坠落,一面镜子照出从未被水淹没的海底。光成线,绞杀了太阳,把它变作一颗布满空洞的心脏。”

 

“海底有恶魔居住的火山,火山之下有新生的草,跳舞唱歌的小孩,一群一群的羊和马。他们之下,是一座快乐的、活的尸山。”

 

“死人从未腐烂,断肢、头颅和内脏结成一座跳动的方尖碑,肉块、指甲、头发和眼珠上长出了教堂,角、翅膀、鳞片编成新的玫瑰花,寂静的血液和恶灵是阳光。”

 

“有一个黑头发的人,被自己的琴弦钉上十字架。他看到平直延展出去的土地向上卷起。一座山是旋涡状的云,云挤压出了火山。岩浆朝着云层上流,结成了月亮。那座方尖碑从天而降,伸着一只眼睛和嘴的手,握住了他。”

 

“还有一个人,坐上一条尖细的白船飘进海的深处,在水中燃烧起来,海变成了星空。有一只大狗在看着。”

 

莱昂纳多进入了一种神经质的忘我的状态,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半天,他自己都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里斯图伊玛早就睡着了,在梦中啃自己的小腿肉。天又亮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下楼想去洗个澡。精灵家不知道用了什么技术,把一个旋钮转下去就能接到干净的热水。莱昂纳多常常过来蹭浴缸。

 

他敲了门,见久久无人回应,便放心地推门进去。谁知,阿哈迈德居然在浴缸里睡着了,看样子已经待了很久。而整盆的水,还在这冬日的早晨蒸腾着紫罗兰味的热气,好像浴缸之下有火盆一样。

 

他想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却鬼使神差地走向那边。

 

阿哈迈德睁开眼睛,一截泛着蓝光的利刃从她搭在浴缸外的手腕处弹出,吓得莱昂纳多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莱昂纳多确信,他看到浸没在水中的胸口上跳起了一团火苗,转瞬变成和浴汤一样的蓝紫色,消失了。

 

“早上好。”她站起身,丝毫不介意有个男孩子在场,“我先把浴缸洗一遍,再过一刻钟就能用了。”

 

“早早早早上好……”莱昂纳多结巴道。

 

莱昂纳多又进入了那种被蛊惑、被神秘的声音带进光怪陆离的世界的状态,喃喃道:“和我听到的一样……”

 

水裹着花瓣从她身上滑下。莱昂纳多看到她被一层扭曲的伤疤盖满,层层叠叠的——其实没有严格的层数,看不出新旧,它们像闷热潮湿的热带老树的根——没那么柔软,尚有棱角——纵横交错、互相缠绕。

 

夜晚的声音里,那个完全成型的方尖碑表面也是这般,一模一样。

 

他一声尖叫,晕了过去。

 

================大番茄san要升回去了==================

 

莱昂纳多这一晕就是两天,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夜晚。他发现自己躺在室外,因为睁眼就看到了明晃晃的圆月亮,而且阴冷的风吹得脸颊和鼻尖有点疼。

 

“先吃点面包,然后我给你看个东西。”阿哈迈德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莱昂纳多裹着毯子坐起来甩甩头,接过阿哈迈德递过来的面包和热茶,手上的温度让他饿了好久的肚子隐隐作痛。他小口地就着蜂蜜红茶吃面包,觉得自己躺僵了的身体和脑子慢慢活过来了。

 

他居然在圣母百花教堂的顶上。记得他第一次上来塔尖是由里斯图伊玛带着的,精灵建筑师指着道路崎岖、阳光投不进街道地面的旧城和美帝奇家族的圣洛伦佐教堂,让他看混乱和新秩序的建立,说奇迹就在脑袋里。那之后,他就看到了火焰的天使。他扭头看阿哈迈德,后者在调试手腕上的机关,不时地微微侧头,捕捉风里的声音,好像在等什么东西。

 

“我吃完了。”莱昂纳多说。

 

“还饿不饿?”

 

莱昂纳多摇头。

 

“我知道那东西都对你说了什么。我能定位被它找上的每一个人。”阿哈迈德说,“它别想逃过我。”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动作颇有种一切尽在我手的味道。

 

“你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所以我才一直找不到你?”莱昂纳多皱着眉问道。

 

“对呀。”她开始坏笑,“为了避免你在将来做出更可怕的事。”

 

莱昂纳多嘟囔道:“我能干什么。”

 

“你能做的可多了,比如,画出活着的世界,给你脑袋里的那个声音建一个新巢穴。”

 

“你觉得画能超越时间,哪怕你死了,你的城市也死了,整个文明都死了,只要那一个画面还在,它就是活的。你要创造极致的美,用它来框柱永恒。”

 

莱昂纳多说:“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告诉过我不要这么急,那之后我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真的吗?没有人间故事的圣母、圣婴和康乃馨,这个主题再好不过了。”(注释:康乃馨代表生命,也是佛罗伦萨的国花。佛罗伦萨想变成新的圣城的野心一览无余呀~~)

 

小画家抿着嘴细细地回想,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我想画一张和《圣母领报图》完全不一样的画。”

 

“你理解不了永恒——不是打击你啊,我也不懂——所以画不出来。你意识到那种美是框不住的,是永远在游荡的,所以你想让你的画也活起来。”

 

小画家一脸惊恐:“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我不读朋友的思想,但是我听得到它,而它在你心里。”

 

“等等,你上次和我说的,能回应呼唤的不一定是独一之神,是不是还有它?”虽然莱昂纳多对“它”到底是个什么一点概念也没有。

 

“是,但严格来说,它不回应召唤,也不帮你实现愿望。”她语调一变,“它住在所有想要颠覆世界的人心里,当你的愿望和能力强大到足以让它发出声音,它就在暗中给你具象化的力量,而代价就是,你听到的那座方尖碑。这种能力用得越多,你就越接近它,最后……”

 

“最后会怎样?”

 

“这个我们待会再说。你要记得一点,它的声音听听就好,真假参半,没什么意义。它能说的真话我也能说,不如来问我,我和你还没有利益关系不会坑你。”

 

莱昂纳多理顺了她的话,急忙澄清道:“我真的没有想过要颠覆世界啊!”

 

“费雅那罗没有,但他重造了独一无二的光。你也没有,可是你在将来的某一天,也许能画出一个不受伊露维塔掌控的新世界。细密画家之所以不画写实肖像和透视,正是因为极端的信念和活着的真实的美,就是一个完美的巢穴。”

 

“新世界不好吗?”莱昂纳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他实在是太异端了。

 

而精灵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不知道,谁也看不到,那是完完全全的未知。”

 

“由我之手诞生的未知,听上去真的很棒啊。现在的旧世界会怎么样?那我呢?”

 

“我不知道。”她看着莱昂纳多低声说,“但我会在那之前送你离开阿尔达。我做不到的话,还有别人。”

 

莱昂纳多突然发现她的眼神变了。以往的每一次交谈,莱昂纳多都没触及到如此禁忌的话题。而这让他忘了,“天使”究竟是什么。他打了个激灵,往毯子里面又钻了钻,最后直接将头整个蒙起来了。

 

而阿哈迈德又一次准确探听到了他的思维,说:“我真的不是天使。”

 

莱昂纳多一个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巴龙切利家族的礼拜堂里。他问阿哈迈德究竟是不是天使,精灵说她也是神的孩子。而这一刻,莱昂纳多听出了另一重意思。

 

“我做过卫队长,做过特【啊哦哦】务头子,做过农民,现在像个神棍。但我从来就不是天使。”

 

莱昂纳多把头伸出来,看到精灵笑得露出两排牙说:“我要是真的被天堂录了,大概会跟着路西法跑掉吧。”

 

“可你看着很虔诚,特别敬业。”

 

“哈哈哈都是假的!”她笑得更欢了,“你信不信我除了私生活混乱和霸王硬上弓之外,什么坏事都做过?”

 

莱昂纳多本来想摇头,却说:“我相信人不可貌相。”

 

“比如,谁也看不出莱卡因迪原来那么浪。”

 

莱昂纳多哀嚎一声,蒙住通红的脸。

 

他听到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抬头瞧见一个裹着丝绒斗篷的人钻出门,又转身把一个足有一米半高的琴盒拖出来。他的斗篷边缘绣着一串八芒星,用的大概是金线或者银线,在月下亮闪闪的。

 

来者对莱昂纳多欠身行礼,说:“梅格洛尔,离这里六十里地的酒庄主。我认识你,但你应该没看到我。”

 

小画家觉得下身一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连梅格洛尔的脸都还没见到,听着声音就硬了。那把嗓子,是常青藤长出芽,是鬼鸮的呼号,是刚用亚麻油调好的少女皮肤的颜色,还是斗转星移、海把山撕裂。

 

梅格洛尔丝毫不介意莱昂纳多的呆滞,说:“我想让你看看真实的历史是什么样,它对你说的话究竟假在哪里。”

 

阿哈迈德补充道:“我不会把我的记忆转成图像,只能由他来做。”

 

莱昂纳多的性【啊哦哦】冲【啊哦哦】动已经退下去了,扩张的毛细血管遇上渐强的冷风,他醒了个彻底。

 

梅格洛尔取出一架踏板竖琴,把横放的琴盒当成凳子。他开始调弦,三十六根琴弦渐次发出或高或低的鸣响。莱昂纳多敢肯定,这就是一把毫无异常的竖琴,除了弦数多了些之外、体积大了些、音质顶级之外,和里斯图伊玛的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可他也知道,它不仅是琴。

 

调音完成,整个过程中,这座教堂和它周边的建筑里都是一片死寂。正殿顶上的卫兵好像全都消失了。

 

莱昂纳多没有听到乐曲,他的人飘了起来,被投入水波中,随之往天上流去。

 

他一眼认出了那座住着恶魔的火山。但它并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山,而是一整片延绵不绝的山脉,笼罩在红和黑的烟雾中,朝着北方的地平线仿佛无穷无尽地铺下去——这个世界是平的。

 

几个音节跳进了他的脑海——“安格班”。他不确定这到底是早就存在他的记忆里了,还是今天才由弹琴的梅格洛尔说出来。

 

安格班的南面没有草原,也没有跳舞的小孩和食草兽群。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土壤乌黑,也飘着山脉中的烟。偶尔,烟散开的时候,他能看到表层的土下埋着依然雪亮的刀刃和箭矢。但是真的有一处地方长了青草,还开着有黄有白的小花。那是一个小丘,几十米高。

 

它的里面是一座尸山,但不是活的——连骨头都在漫长的岁月里腐烂成灰和土壤混在一起,只有盔甲和刀剑还在撑着这座青翠的山。直到土地下沉,西方天际升起了一堵蓝得发黑的墙,它都是死的。千米高的巨浪让白昼暗如被浓烟遮蔽的黄昏,这片土地就这么消失了。

 

莱昂纳多飞过茫茫碧波,来到海边。近百位身着白色和金色长袍的人对着海浪在举行什么仪式。他们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唱着一首气势恢宏的歌,莱昂纳多听出了十几个声部。不等他进一步分析下去,这首歌就唱完了。只见众人对着西方匍匐跪拜,高喊着一个简短的句子,大概是“请降下神迹吧”的意思。突然间,十几个身披贴身鳞甲、浑身上下只露眼睛的人从东边的悬崖上飞跃而下,白袍人顿时倒下了一片。剩下的祭祀迅速组织反击,两波人缠斗到一起。闯入者虽然人数少,但战斗力对白袍人呈碾压态,战斗很快结束,留下一地的尸体的血红的沙子。莱昂纳多飞回海上——几千米深的海底正是那座开着花的安静的尸山。他知道那个仪式大概是在从海里召唤什么——因为弹琴的梅格洛尔知道。可是海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连一个异常的小漩涡都没有。那个召唤仪式明显是失败的,因为被召唤的对象根本就不存在了。

 

天色暗了下来,有一个骑着大狗的人在港口上了船。船无风自动,一直驶出去好远。人一直呆呆地坐在船头看着东方,狗趴着,从头到尾占满了整条船。他手里抱着一盏玻璃灯,小小的一团火苗静静地在那里亮着。天亮时分,船掉头回去了。他从来没有跳下过水。

 

海就是海,从来都没有流上天空。

 

莱昂纳多明白了,那个从方尖碑上伸出的手也是不存在的。没有尸山,所以没有方尖碑,空间位置没有改变,所以地面不会翻卷成云。“它”说的方尖碑应该就是阿哈迈德,这两个应该有血海深仇,被这么拿来做意象也不算奇怪。

 

梅格洛尔在擦琴弦,见莱昂纳多已经回到现实,冲他笑了一下。

 

“坐在船上的人是陶瑞尔。”莱昂纳多说,“那座长出方尖碑和教堂的尸山,是那场战争——叫什么来着——死者的坟墓。火山是魔苟斯的住所。在沙滩上的唱歌的人,召唤其实就是它。”

 

“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没有看到呢?”

 

“魔苟斯和他的党羽犯下的最初的恶行,其实是企破坏独一之神的创造。他不满那个神圣完美的阿尔达,便在世界上种下了种种罪恶。他的追随者和造物——数量不可统计了,没有精灵的曼督斯神殿去修复灵魂的损伤,他们死后,灵魂会因为生前的罪行碎成无数块,不可感知、不能拼回。但灵魂是不灭的,即使已经碎了也不会消失,它们无处不在。你吸进的每一口空气、吃的每一口菜里都可能有。

 

“颠覆世界、亵渎神灵就是那些灵魂的本质,每一个残片里都写满了这些。当有一股同样想改写世界的力量出现,它们的机会来了。那是上一代的人类。精灵退出历史舞台之后,西方的神也不再干预中州大陆的发展。千年之后,一个整个国家的智者质疑书库里的典籍和每一年的祭祀仪式,怀疑那都是传说而不是历史。他们想证明神灵存在,开始举行各种仪式召唤神迹降临。这个念头本身就是渎神了,西方大能者是不会回应的。他们召来的不是神,而是利用他们的渴望开始聚拢合一的残魂——它们生前有神,有死灵法师,有堕落的领袖,有龙。人类用自己的力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比如落在祭坛上的光柱,病得快死的人在仪式上痊愈,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神迹。人类的愿望更加坚定,灵魂的聚拢更加迅速。直到最后,变成了一个……”

 

“叫它伪神吧。”梅格洛尔帮陶瑞尔补完这句话,“然后,上一次的文明消失了,中州大陆上又过了几百万年,便有了你们这一代的人类。人类还是从前的人类,没什么变化。伪神需要人的愿望,它又有了重新活动的力量。”

 

“精灵中有一个小团体,专门负责盯着它,它刚有聚拢成型的苗头就把它打散。我们会常驻中州。”

 

“我……我真喜欢你们!”莱昂纳多说,“小说里都是秘密套秘密,你们从来不保密。”

 

陶瑞尔说:“无不可对人言。在你这种人面前故弄玄虚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也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如果我真的能用画创造世界,这个文明又要消失了。”

 

“发展到了最后的话,可以这么理解吧。”

 

“那,我这个人……会怎么样?”他问了第三次。

 

陶瑞尔犹豫了一下,对着他的脸伸出手,向太阳穴探去。梅格洛尔拉住了她,摇头让她停下。

 

莱昂纳多干笑:“肯定没什么好结果吧。唉,那我不画完行不行?我真的忍不住啊!”

 

“我可以教你怎么不听那个声音、怎么控制思维。你的愿望即使再强也需要绘画作为最后一步,只要不完成就应该不会有事。”梅格洛尔说。

 

 

========这两个精没有讲实话哟~进度30/100~番茄将来还是会掉san的======

 

人们没办法真正理解中世纪的石匠们眼中的几何和逻辑了







晚上七点,一家烧腊店的老板在玩手机等宵夜客人

一直想着要写建筑师啦写啦写啦,然而一个字都没打
这是一个系列的第一张,叫What You Called Home。
下午六点,白杨河峡谷上的放羊人回家做饭了。

传画群第一伦活动第一组的汇总终于来了!请各位自行认领么么哒!

总结一下,这一组的剧情发展是这样的:

吵架→开会→谈恋爱→准备打仗了→打牌.1→真·打牌→打副本

P1-4是汇总(群宣在p4最后).

p5往后是几张长图里没法看清的大图。p5-1, p6-4, p7-9, p8-13

这一组的大兄弟除了第四棒(我)都没用长横幅,总结难度低了不少嘻嘻嘻。

From Mason to Architect 12. The Everlasting

其实我觉得下一章也应该叫同一个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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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发生了派对事件,但佛罗伦萨城里的年轻人并不以为意,该办的聚会办,该玩的还是玩。只不过,梅格林再也没应任何一个人的邀请,宁可蹲在家里趟沙发上发呆都不再去派对。莱卡因迪笑他真是集各族之长,又继承了诺多的创造力,又学去了梵雅的守身如玉,连衣服都不敢脱,要是再把林子精的剽悍奔放活好给学了,他绝对是千年难遇的好情人。梅格林的脸突然就红了,吓得莱卡因迪仔细审视了好几遍自己说出口的话。她非常清楚梅格林心底里到底有哪些东西是不能触碰的,言谈间绝对不会戳上去,梅格林的反应彻底地出乎她的意料。她又见梅格林并不是一副打算保密的样子,只是支吾着纠结着把想法憋成了一团,便蹲到他身边,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这段时间长了点肉,面颊的沟没那么深了,手感还不错。

 

梅格林抓住莱卡因迪的手,低声道:“我……我好像……有点想谈恋爱了……”

 

莱卡因迪的笑容瞬间绽开——要不是知道自己的嘴并不大,她都怀疑自己要笑成陶瑞尔了。

 

“好事呀!!”她眉眼弯弯地说,“有目标了吗?”梅格林对伊缀尔的感情是陈年破事了,早在曼督斯神殿里的先无知无觉再混乱的时间里消磨殆尽。伊缀尔的曾孙女的儿子都谈起恋爱了,再长的念想都剩不下什么。

 

“你说,我要是去追求一个木精灵,我妈他们会说什么吗?”

 

“说真的,你想想你妈和她的半血堂兄,他们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她眯起眼睛,“你喜欢绿帽子小妹妹对不对。”

 

梅格林粉扑扑的脸色像冻僵了一样骤然变白,又慢慢地重新变红,支吾道:“也是,我就认识她一个木精灵。还有陶瑞尔,但是她不算,她又不单身。”言毕,他想到那位明明有男朋友了还和莱卡因迪搞在一起,脸色又白了回去。

 

“卡拉加伦单着呢。”

 

“是啊,神殿里呆了那么久,外面喜欢她的估计都等不下去了吧。”梅格林说,又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不对啊,也就是第四纪最末到现在,这时间也不长啊。啊!!!”他在脑内一下字列开了无数种可能性——绿帽子姑娘有个青梅竹马,绿帽子姑娘的爹妈准备介绍一大批优秀的男孩子,绿帽子姑娘早就看上了一个像里斯图伊玛那么纯洁可爱的精灵……

 

“谁都比我好。”他抛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莱卡因迪摸摸他的头,说:“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想说一切皆有可能。陶瑞尔那个男朋友,在他自己人中根本都没姑娘喜欢的,大概是要单身一辈子,但是他把眼光往远里一放,女朋友就有了。”

 

梅格林来了兴趣:“为什么?”他从前厌恶中州大陆上除精灵以外的所有种族,重生后发现一切都变了,连他熟悉的讨厌的东西都销声匿迹,不由得开始抓住一切机会找回他错过的东西。

 

“按照他们的审美,人不能太高了,因为太高了像竹竿,块头不够大看着不结实可靠,同理腰也不能细,最好是完全没有腰。不论男的女的,头发可以没有,但是胡子一定要多,多到能把整个人包起来是最好的。她那个男朋友,偏偏哪一点都没沾边,长得像个精灵。怕是矮人里的秃头大丑男。”

 

“看绿帽子那样,见莱昂纳多第一面就敢上他,你还担心什么呀。他们林子里的精灵心最大了,过去的事情去他的,今天明天过得爽就好。”她想到梅格林可能要反驳她,补充道,“陶瑞尔生错地了,她不应该是个西尔凡的。”

 

“我没这个意思……”梅格林想说,能和你搞起来已经很厉害了,但他说不出口。

 

“你能联系上卡拉加伦的嘛,直接去找她!”莱卡因迪一巴掌拍上梅格林的大腿,他“嗷”一声跳了起来。

 

“不会唐突吗!”他叫道。

 

“小鼹鼠啊!”莱卡因迪叫了这个久未听闻的昵称,“这是第六纪,她是个西尔凡不是梵雅,你含蓄你旁敲侧击她觉得你扭捏烦人。看碟下菜懂不懂啊!”

 

梅格林神色茫然地点了头,莱卡因迪留他一个人思考,自己躺回卧室的床上,抱着两个羽毛枕头,也思考起自己的未来。

 

去罗瑞安花园、曼督斯神殿工作是个不错的注意。可是这年头,那两个地方都挺闲的,很可能不需要额外人手了。回提里安就不可避免地要麻烦家人朋友。干脆搬到林子里去好了!!听陶瑞尔说的,在那边即使你整天无所事事也不会有负罪感,更不会被人说闲话,大家怎么样都是乐呵呵的。

 

她浑身烦躁,跳起来翻自己的储物箱,拿出一条还没怎么上过身的裙子,窄袖、一字领露肩,银色带细腻的闪光,布料轻又垂坠,穿上像一层雾。这是她闲着没事干做的,准备送给雅瑞希尔,她却拿着往莱卡因迪身上一比划,然后怎么都不肯收,最后还按着莱卡因迪把裙子给她套上了,扯到镜子前欣赏了足有半个小时。

 

莱卡因迪脱光衣服换上这条裙子,在落地穿衣镜前拎着裙角走了两步、转了个圈,散开的裙摆慢慢地在腿边收拢,只激起了些微的气流。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海边的帖勒瑞姑娘,拎着银色的裙摆,光脚在石头、沙子和海浪间蹦蹦跳跳,如果身边在跟着一群鹅崽子就更像了。

 

她突然心情大好,穿着这条裙子跑去一楼客厅开了瓶酒。身后传来莱昂纳多惊艳的呼声。

 

“好看吗?”她一手拎酒瓶一手扯裙摆。

 

“好……好看……超好看!”莱昂纳多疯狂地点头,语无伦次。他意识到,这是莱卡因迪完全不带一丁点伪装的真实模样——哪怕是她表明身份的那晚,易容的法术都没有完全撤除,而莱昂纳多的眼睛也并不能将精灵的魔法剥得一干二净,总留着那么一点人类男性雕塑的形象。她真是有一副前凸后翘的好身材,种族天赋加上长年累月的训练塑造的。

 

莱昂纳多盯着莱卡因迪的胸,觉得这样很失礼,但是几秒后又不由自主了看了过去——莱卡因迪真的有胸,而且真的不小,胸前一道挺深的沟——充足的肌肉量加上一层厚度适中的脂肪,看着又饱满坚挺又软。其实同样身体条件的男人也能长出这样的胸,圆鼓鼓的跟个大面包似的,实在有点不合时宜的感觉。莱卡因迪的就比他们的好看不知道多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莱昂纳多有看到美得令人失语的东西就起生理反应的老毛病,在莱卡因迪面前这真的太尴尬了,绝对不能被她看到。他抱紧了沙发上的靠垫。

 

“你的肖像画交出去了?”莱卡因迪坐下来问他。

 

“是的,吉内芙拉和路易吉(Ginevra的老公)都特别喜欢。他们上一次看到这幅画还只有个黑白底稿呢,这一下子就一年了。”

 

“路易吉的肖像是谁画的?”

 

“目前连画家都还没找好。”莱昂纳多说,“他好像不喜欢看到纸上还有一个自己。这一点简直跟伊斯兰世界的人似的。”那边禁止造像,细密画家笔下的人物都要统一画成细眼的中国人——其实是离他们直线距离更近的蒙古人的模样。而且透视技法也被禁止,因为它能让一条狗比神的体型还要大。(注:我编的,我没找到这位老公的资料。)

 

“也可能只是不喜欢自己的脸,挂在家里天天看着觉得尴尬。佛罗伦萨这个时代出一个那样严苛的教徒太难了,吉内芙拉也看不上。”莱卡因迪说。

 

“不会吧,婚礼我去了的,路易吉长得可帅了。要是师父早一年认识他,说不定大卫像的模特就是他了!”(注:Andrea del Verrocchio, 1743-1745年左右完成的大卫像以大番茄为原型。我又乱改时间,目前是1476年。)

 

“自卑的原因很难说清的。心上的事情,这里又无药可救。”

 

莱昂纳多点点头,表示他听了但没全懂。他完全不自卑,他的朋友们也不,他难以理解。

 

方几上摆着一张长长的纸卷,见缝插针地画了无数的图形,密密麻麻的一片黑灰色。莱卡因迪瞥了几眼,只辨认出了一个连着铁索的球。她拎着酒瓶上楼去,听到莱昂纳多在问梅格林什么关于飞行器的事情。她记得陶瑞尔说她是维林诺最早那批上天的精灵,因为实在是太早了,那会连驾驶证都没有,后来也懒得再去考,无证驾驶到今天。只不过陶瑞尔手里的飞行器和提里安城里的大有不同,莱卡因迪至今还没见过。

 

飞行器是提里安理工学院那批人做的,罗格发起并负责材料研发,他老婆的团队负责测算气流运动、确定机身形状。项目发展出点眉目的时候莱卡因迪也醒得差不多了,听到了好些进度直播——费诺的大嗓门喊的。那时候是第五纪下页。莱卡因迪对这些不感兴趣,没仔细听,不清楚负责测试的究竟是些谁。说起来罗格夫妻也是一对奇人,一个高一个很矮,还都是精灵里少见的胸大,和费诺在内的任何人物关系都不错,想做点什么可以说八方来援。他们两个和莱昂纳多都有点像,不管想不想和人交际,见面总是笑眯眯的,很博好感。

 

她想到,要是梅格林真和卡拉加伦在一起了,他俩也是一个很矮一个高。罗格还跟梅格林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两对男女站一起简直太可爱了。莱卡因迪的心情更好了,对未来失业的迷茫被一扫而空。

 

秋天,安德烈的大卫像公开展出,身为模特的莱昂纳多又一次成为全城的焦点。他对此感觉非常不好。他其实很以自己的美貌为傲,也喜欢别人夸他,但不是在这个时候。群众的重点应该是雕塑家精湛的技艺和打破“大卫”刻板印象的造型,而不是他的这层皮。安德烈可是个能把金箔和铜箔层叠起来敲得跟镜子一样、用天光点亮城市的艺术家(注:圣母百花教堂顶上的那个球),怎么能受到这样的侮辱。展览全程,莱昂纳多都闭门不出,连朱利奥都不想见。还好有皮埃罗给他雇的厨娘送菜做饭,不然他怕是要饿得两眼发青。

 

莱昂纳多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地思考了一番他的理论、理想、眼里的世界和未来。

 

他在雕塑和绘画间选择了后者,因为雕塑的美需要借助特定的光来呈现——一般是从侧面打来的柔光,能让石头上那些会呼吸的极其细微的“颗粒”纤毫毕现。而画是在用颜料创造光,创造一个不朽的又有生命的世界。光赋予了这个世界颜色和形体,人不能直接描绘光,但对于物体的极致的刻画却能生动地反应它。就像灵魂不可见,但能从人的一喜一怒间慢慢地描出它的全貌。(注:这段不是我编的,理论出处见Paragone,大番茄在米兰写的,徒弟整理。他觉得雕塑没有画牛逼一大半是因为讨厌米开朗琪罗——那个浑身汗和泥脏兮兮的乡巴佬。本文不写大番茄和米老爷的恩恩怨怨。)

 

对于莱昂纳多来说,灵魂是可见的,纯粹的光也是可见的,甚至时间也是可见的,但那些信息无法完全抵达大脑——借用古代波斯学者的理论,它们的绝大部分只停留在第一层,能往后去的只有一个“那是什么”。光有“是什么”完全不够。如果你要用色彩画一只陶瓷的花瓶,你需要理解光是怎么作用在它身上的,周围的物体又给他映上了什么颜色、分别是什么形状,而完全写实地把颜色一一抹在画布上却不一定和谐,因为材料本身、温度、亮度、湿度都时刻在干扰色彩的真实性,还因为人的主观审美喜欢去繁取简,你又需要知道如何人为调整。仅仅看见了一个花瓶是没办法画出来的。

 

莱昂纳多看见了时间是怎么流动的,也从精灵身上窥得永恒的一角——“永恒”囊括一切,包括毁灭和新生,不管周而复始了多少次,它都是它。他想画出真正的永恒——一副永远完美的作品,不管外面的世界天崩还是地裂还是洪水,画中世界还是诞生时的模样,而它不需要成长,生下来就是巅峰,囊括了美和丑,静止和运动,始和终。他回头审视自己的出师之作,忽略透视和人体上的错误不提,它是在讲一个瞬间里的故事,人物的动作、形象、背景故事、场景都取材于一个点。那时候玛利亚还不是圣母,是一个十几岁的纯洁少女,会长高、发育、变老,自然还不能贯穿时间。玛利亚和加百列身处一座佛罗伦萨或是米兰城郊的花园,于夜幕刚落之时碰了面,加百列很快就会回到天堂,天会完全黑下来,玛利亚会收起支架和书本进去室内。这远远没有到图像上的“永恒”。

 

莱昂纳多想着芬奇镇外的农田和自己的妈妈,画完了《圣母领报》里的场景和玛利亚。那他得想着什么,才能画出他要的“永恒”?是精灵们口中的“独一之神”,是这个世界从一无所有之际至今的所有时间,是不灭的灵魂和不灭的火,还是在一切的尽头那个既轰轰烈烈又寂静的终点?

 

他想起里斯图伊玛对他说过,从前的人们以那种无法用文字归纳描述的、纯几何的逻辑建造教堂,就是为了借这些完美而不可证伪的图形,创造一座囊括一切知识的建筑圣杯。它们反人体——人生来就带着罪恶,不洁净也不完美——用纤细的骨架接通圣灵,用五彩斑斓的光制造可见可感知的天堂。它们不属于流动的时间,而是连接从前和现在的一切、然后直达最终审判的节点——你来到这个世界,走过这个世界,闭上眼,再睁开,只会看到同一个场景。(注:这种世界观叫typology,时间非线性,因果不成链,所有的事件都有同一个因和果)

 

里斯图伊玛说他至今都不懂这些建筑到底是如何完成使命的。连土地都会震动、开裂、吞噬所经之处的一切,连山都会崩塌成碎石再被风化成平原,那些木头的、砖的、大理石的、灰砂石的、花岗岩的房子又怎么可能在时间和自然剧变面前立于不败之地。埋在里面的死者,怎么可能还能推开棺材板、睁开眼坐起来看看世界的终结。

 

和朱利奥不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不同,莱昂纳多是一个人。他明白人类到底有多脆弱、人类为什么会有信仰。而在信仰的加持下,脆弱的人类能改变一切。精灵们让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但莱昂纳多知道自己是个佛罗伦萨人,就是这般道理。何况,他还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莱昂大师说,站在宇宙中心的是人。对人来说,没有不可能、没有不可知。摸不到的非物质的信念能作用于物质世界,“能”可以在织出像云雾星空一样的丝绸、在悬崖绝壁上建起一座恢弘的修道院;“知”可以在蒙昧中建立秩序、把“神”的喜怒哀乐推演为科学。它们一起,将山间的小荒地变成如今的佛罗伦萨——新的耶路撒冷和罗马。那么,这片大陆上如此整齐的关于时间和终结的信念,是不是也有可能将假想的建筑圣杯变成真的呢?第一个人砍下木头、将它插进泥土里立起来的时候,肯定想不到,几万年之后,会有雅典、罗马、君士坦丁堡、佛罗伦萨。这三百年来造教堂的泥瓦匠、石匠、木匠、铁匠、玻璃艺人、雕塑家、画家,会不会就是那个立起木桩的人?

 

莱昂纳多非常确定,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都是“是”,但是想要得出这一答案,他需要先找到一个办法,将纷乱嘈杂的物理世界里的干扰从“圣杯”之上剥离开——就比如君权和神权的斗争。

 

从前,他坐在阿诺河两岸的悬崖顶上,几天几天地凝视岩石、土壤、水、雾、草木,恍惚见会看见面前的地貌在变,有时候突然凸起了一座山,有时候山又成了一片汪洋,只有一个尖尖的小岛露出水面。后来他发觉这应该是过去或者未来几百万上千万年的时间的快进。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彻彻底底地把《创世纪》视为一本小说,和民间的各种故事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一个宗教既然都不能正确地描述时间,那它对他而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也经常爬到圣母百花教堂的塔尖上去俯瞰全城,但是无论他在那里呆多久、用怎样的专注去看,他从没见过城市的曾经和将来。他只当是登高望远放松心情,但现在越想越觉得好奇。他闻到了一股异常甜美的气味,各种各样的秘密都有这股味道,就像罂粟膏一样。

 

莱昂纳多已经完全不在意他是否仍然在侵占师父的荣耀,每日每日地在城中大大小小的教堂里外转悠,从一切能达到的角度凝视那些建筑。他的眼里有唱诗班的歌声、人的脚步和呼吸。他还看到了“流动”是如何穿行于玻璃花窗、西侧正门、楼梯、后殿和环形祈祷室之间的,那种本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概念,变成了既像风玫瑰又像什么活着的龙的东西。甚至,他看到了信仰——各种各样的,信神的、只信一个圣徒的、信“神会带给我幸运”的……但是那扇门,他连边都还没摸到。莱昂纳多又想,里斯图伊玛说的那些教堂多半在法国,毕竟巴黎就是那一种建筑的起源地。层叠的飞扶壁把他的视野划分出一个一个的小格子,他立刻开始计划前往巴黎的旅程。(注:佛罗伦萨人讨厌飞扶壁,没有这东西,不知道为啥)

 

梅格林精通那边的语言,莱昂纳多根本不会,而他却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将这一计划告知住在那栋房子里的建筑师们。

 

他走在街上,突然听到了一对路人在说大卫像的公开展览已经结束了,他们没赶上真是可惜云云。莱昂纳多幡然醒悟,他已经这么久没见到师父了,甚至都完全没有想起他。他这才发觉,他的脚是踩在地面上的——红砖和碎石铺的路。

 

他呆立在路中间,一身的冷汗。他抬头望向附近的圣费里切教堂——那是一座教堂,灰黄的外墙,正门上有层叠的半圆形装饰,有一扇圆窗和两扇半圆拱形窗。仅此而已,那是一座干干净净的建筑,信仰、流动、圣歌都看不到。莱昂纳多一瞬间哭了,摘下帽子捂在脸上,闪进了旁边的小巷。

 

接近傍晚,没多少光能散射进这条两侧都是十米、十五米高墙的巷子了,莱昂纳多却看到了金红色的光,少年时代的天使的光。

 

红头发的天使在朝他招手,他快步上前,然后得到了一个轻而快的拥抱。

 

“这段时间很累吧?我感觉到你的能力在变强,速度快得有点不对劲,就赶过来了。”

 

“你想到了很关键的一点,愿望和信仰可以改变世界。”阿哈迈德笑着说。

 

莱昂纳多差点就要哭着求她有多少说多少。

 

“你是想从教堂里找到什么?”

 

莱昂纳多把他的思路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阿哈迈德露出了然的神情,说:“现在就想找到画永恒的办法,你有点太急啦!与其说哥特人的神圣建筑是指向末日的一条路,或者是那条路上的一抔土,不如说,它们是在寻找并验证最终审判的可能性。”

 

“难道可能没有末日终战吗?”莱昂纳多震惊道,莱卡因迪讲的故事里反复提到了它。

 

“愿望能改变世界,因为那种可能性本身就存在。人看到出生对应着死亡,所以推测这个世界也是有始有终的。也有人相信,这个世界无始无终,它就一直在这里。它们都有可能的。”

 

“等等,那首歌的终章,不就是一场战争吗?对应基督教的最后的审判。所有曾诞生于这个世界的神之子都会回来,古代英雄们会从沉睡中苏醒。它是……独一之神设定的结局吧?”

 

“它是发生概率最大的一个结局,除他之外,还可能有别的结局,甚至是没有结局。人的愿望既是世界本身的投影,存在即为合理。”

 

莱昂纳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的“天使”。

 

阿哈迈德说:“别急,慢慢来,跑得太快了可能会走偏。”

 

“是指……走火入魔伤身吗?”

 

“不止哦。人的愿望是可能得到回应的,几率非常小,但不是零。莱卡因迪的故事里也讲过的吧,露西安一首歌唱来了独一之神,别人就不行。但是啊,应答者不止有一个,而你无法判断究竟是真正的神,还是别的什么在降临神迹。而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呢?神也不止有一个啊。”

 

“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法国也可以去,但是就不要再想着从教堂里发现永恒了。永恒到底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啊。最好等它找到你,强行理解无法理解的东西对你不好的。”

 

“你……觉得我不自量力、亵渎神灵吗?”

 

“当然不。我一直觉得一切都是有生命的,而且都是永恒的。至于神,”阿哈迈德摇摇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真的。”

 

她还是这样神秘、从容淡定。莱昂纳多曾经觉得自己接近天使了,今天的会面又再一次证明,他太傲慢了。

 

两人就在原地分手,莱昂纳多回家拆掉了已经打好的包袱,把里面的衣服挂回衣柜。他没再整天去教堂转悠,但前段时间的行径却为他引来了一个新的委托。教会想请他画一幅圣母圣婴图,主题是玛利亚和象征生命和治愈的康乃馨。(注:没有关于委托方到底是啥的记录)

From Mason to Architect 11. The Vilelight

文章里提到的作品完成年份不准。比如Annunciation并不是1472年完成的,彻底画完的时间大概到了1478左右。虽然我一直在注释里讲但是我决定再说一次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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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瑞尔相当习惯在狭窄的高处睡觉,斗篷一盖就在教堂顶上对着星星睡着了。莱卡因迪怕自己滚下去,不敢睡,翘着腿一时看看星空,一时闭目养神。

 

莱卡因迪是一个心很宽的精灵。前一辈子除了怎么打仗怎么提升武技之外什么都不操心,乐呵呵地就混到了泪雨之战,刚重生那会想得有点多了,但最近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连夜深人静不可描述的方面都回去了。纳牟知道她可是守身如玉了三百多年啊!

 

她对陶瑞尔说的那些东西也没什么深挖的心思,知道了陶瑞尔真的差点死过之后她的求知欲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剩余的部分完全随缘,陶瑞尔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略过去。莱卡因迪又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信念和理想而活的,和平年代里她胸无大志,就想有个活干然后吃喝玩乐、再有个是女朋友不是女朋友都无所谓的萌妹子就够了。她最发愁的根本不是陶瑞尔话里的东西,而是等里斯图伊玛的论文写完了、回维林诺了,她就失业了,接下来应该去干什么、怎样不去麻烦她家人朋友也有吃有喝有地方住——

 

住的地方其实倒真无所谓,她来中州之前,为了躲人,长期睡公园长凳,因此认识了好些常驻提里安内城、又嫌弃树太少了床不舒服所以跑去睡树上的木精灵,还听懂了西尔凡语。

 

还有一点让她很苦恼——陶瑞尔用西尔凡古语骂人,莱卡因迪一个字都听不懂。她想到,陶瑞尔掐着她大腿肉吼的几句话,傻笑起来。

 

卡拉加伦抵达佛罗伦萨的第二天,里斯图伊玛和卡拉加伦以外的所有人都没按点起床。梅格林是前一天就又跑回山里打铁去了,所以排除在这“所有人”外。

 

卡拉加伦神清气爽,坐在里斯图伊玛家院子里的树上啃苹果。树下堆着以前试验混凝土配方时浇出的大量砖块。里斯图伊玛一手揉眼睛一手按脑袋地走上阳台,冲树上的姑娘道声早安,手忙脚乱地接住她扔来的苹果。

 

“莱昂纳多怎么样?”他问,嘟囔着“喝多了干嘛一定要回去睡啊,我这里又不是没床,还有个照应的人。”

 

卡拉加伦一字不漏地听见了,嘻嘻地笑。其实她是想说她上【哦啊啊】了莱昂纳多的,但她搜刮了脑袋里的所有昆雅语和人类语言的词汇都无法表达那个意思,只好笑。里斯图伊玛未经人事,白得跟那刚刷上墙的石灰腻子一样,自然看不懂卡拉加伦的表情。

 

“我去看看他。”里斯图伊玛觉得事有不对,在睡衣外套了一件袍子跑了出去。

 

片刻后,他半拉半抗地把莱昂纳多拖上客厅的沙发,给看上去神志不清但面色红润气色极佳的画家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鱼粥。

 

这时,卡拉加伦啃着另一个苹果,蹦跳着也进来了,蓬松的头发在身后弹来弹去。

 

莱昂纳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又凄厉又愉悦又尴尬——的尖叫,缩进沙发角里了。里斯图伊玛回头看看姑娘的表情,再看看莱昂纳多的表情,顿时懂了——

 

“你的动作也太快了吧!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啊啊啊!我连妹子的手都没牵过啊!!!”他叫了起来,“不对,我拉过我室友的手,但她喜欢女孩子……”

 

莱昂纳多听不懂昆雅语,但他能从精灵的表情、语气、肢体动作上猜个七七八八,绝望地抱紧了大靠枕,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塞进去。

 

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莱卡因迪和陶瑞尔回来了,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和露水的气味。莱昂纳多准备好了迎接那两位的攻击,却不想,她们什么都没说。很快,厨房里有了动静。

 

莱卡因迪用手肘戳了戳陶瑞尔:“我没猜错吧?”

 

“没有。”

 

莱卡因迪就满脸赞赏地点头道:“这个小姑娘厉害,动作真快,还下手就是最好看的。”

 

“看到她这样我就彻底放心了。”陶瑞尔说,“我总担心忘没忘干净,模模糊糊的影子对人最不好了。”

 

“哇!你是说她以前一直这样吗?是无师自通还是跟谁学的?”

 

“你想回提里安约妹子吗?你不用担心啊,就你这脸这身材这活,大把的。”陶瑞尔觉得自己在陈述事实,“不过,我们那边确实很奔放,你情我愿开开心心的事情,又整不出什么问题来,干嘛不呢。你在诺多精灵里可能算是个百年千年一遇的大流氓,但是在林子里大概是平均偏上的程度。”

 

莱卡因迪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这守身如玉三百年一平均下去,你连中等水准都没有了。”

 

“那我努力一把。”

 

“不如移民我们那边嘛,想达成目标可容易了。黑头发灰眼睛胸还大,大家得喜欢死。”

 

“对了,问个我觉得比较私人但是你可能不觉得的……”

 

没等她说完,陶瑞尔说:“我真不是纯洁的小处【啊哦哦哦】女。”

 

莱卡因迪一拍手:“我终于放心了!越想越觉得我真是个混蛋,还好你不是。”

 

陶瑞尔严肃地说:“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啪前一滴酒,曼督斯蹲成狗(注释:此处玩梗,这位小伙伴说他什么都没有说过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说到这个,第四纪之后,还不停地有精灵死进曼督斯,都是不小心玩过火了,一方的身体觉得受到了不可容忍的侮辱和伤害,自动和灵魂分离……然后那些精灵死进去了都是懵的,好久之后,就看到人家的对象哭着也进来了。”

 

“什么年代了……”陶瑞尔话刚出口就收了回去,因为想到了莱卡因迪和自己,“是不是应该拍一部公益广告啊,劝告大家玩乐要注意安全。”

 

莱卡因迪的眼睛顿时瞪大:“很好啊!!动用你我的关系找一批有影响力又愿意出镜的,演绎各种伤身伤心的情景和后果!”

 

 “影响力不强求了。你我认识的都是些……”她一愣,“不对还真有愿意出镜的!”

 

莱卡因迪一下子兴奋起来:“谁谁谁!!”

 

“我觉得还是不能说。这种事得等确定下来之后再提名字。”

 

莱卡因迪便下意识地摆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企图打动她,两秒后收回了,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在锅边上磕开鸡蛋打进热油里。滋啦滋啦的声音伴着蛋白质和脂肪的焦香蒸腾而起。

 

陶瑞尔没憋住笑,被莱卡因迪拿余光看到了。也不能怪莱卡因迪眼睛乱转看得太广,实在是陶瑞尔一笑嘴一咧两排完整的大白牙,相当亮眼。

 

吃过饭后,莱昂纳多的神色还是不对劲,另一种不对劲。他不止不敢和卡拉加伦有任何目光接触,而且忧虑的神色越来越重。

 

陶瑞尔将他拉到远离众人的位置,说:“你是不是担心你占了女孩子便宜?”

 

时下的男人才不会这么想,他们只觉得睡的女人越多越光荣,整出了私生子来那是光荣的风流债,男人的勋章。但莱昂纳多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相信我,你只需要确定你当时情不情愿就够了,卡拉加伦那边真的不用担心。”

 

“我……肯定是,愿意的……”音量跟蚊子叫似的。

 

“那别怕啦!不会意外怀孕的,我们不是人类。”

 

莱昂纳多猛地抬头,差点撞上陶瑞尔。她便好好地给莱昂纳多讲了一番孩子到底是怎么诞生的、男女身体器官到底有什么不同,彻底推翻了亚里士多德的说法。

 

“精灵呢,只有确定婚姻关系的双方同时决定要一个孩子才会怀孕。因为只有双方心意一致的时候,女方才会排卵,男方才会分泌精【啊哦哦哦】子。但人类不是,那是没法靠自己的心意控制的事情。”

 

谈到这种科学的话题,莱昂纳多完全没有羞涩之意了,认真道:“我一定会注意的。”

 

“酒这东西,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喝的时候要注意点,容易坏事。”她又劝告道。莱昂纳多再次应下。

 

谁知道,两天之后,又出了一起因酒而发的事件,莱昂纳多和梅格林都卷进去了,梅格林凭着精灵的速度和力量逃掉,但是莱昂纳多栽了。

 

他们一群年轻人开派对,莱昂纳多叫上了梅格林,后者居然就应了。派对上有不少艺术家,画画的、写诗的、写故事的、弹琴的都有,都家境不错过得也顺遂,意气风发的,气氛很快就被炒热,相应地,众人不知不觉又喝多了。梅格林酒量特别好完全不受影响,莱昂纳多也记着陶瑞尔的话控制着。但是人在那么热烈的气氛下,自然而然地就有点头昏脑涨。一众画家提到了好模特很难找,尤其是古典题材的男性模特,又要肌肉形态好、块块分明,又要能理解绘画题材和画家的意图摆出正确的姿势,推一步动半步的那种很令人火大。有那副好身材的男孩子多半是贵族少爷,他们才受得起正规的骑士训练,但想说服他们脱衣服还得看缘分。

 

有人喊起来说莱昂纳多跟菲利波大帅哥练过剑,力气大身材又好,他肯定能对着镜子拿自己当模特。一群人起哄着让莱昂纳多脱衣服,他两下就扒了上衣,然后指名说另一位的胸肌比自己的好看,他凭什么不脱。

 

于是场面就这么失控了,一众年轻小哥开始扒衣服。莱昂纳多看到了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的梅格林,把魔爪伸了过去。

 

但他只拉开了半边的领子露出肩膀,大门就被踢开了,几个神职人员带着卫兵上门来抓人。有和他们这群人不对付的少爷控告他们聚众鸡【注释:Sodomy,觉得写聚众搞给太出戏了】奸。这是要被抓去劳役苦修的罪名。苦修指的是麻绳和鞭子把人抽出血、借身体的伤痛来赎心灵的罪恶的苦修。很惨很惨。

 

当时的情况实在令他们百口莫辩。若是真没搞这种事,为何一多半的人都不穿衣服……但他们还真的就是没有啊!

 

梅格林原本就在最边上,见情况不对,猫低了身子移到窗边,然后一脚踢碎玻璃,再护着头用身体撞开那个小洞,自离地接近八米的三楼一跃而下,瞬间消失了。莱昂纳多没这个跳窗逃跑的本事,而且就凭他的脸和名气,想跑也跑不掉,所以,他就跟着同样衣衫不整的那群人一起被抓去审问了。

 

莱昂纳多在审问室里还没坐热板凳,师父安德烈便和卡拉加伦一起到了。卡拉加伦指着莱昂纳多就喊:“他是老娘床上的男人!他敢去插男人屁【啊哦哦哦】眼?我他妈先把他的XX给剁了!莱昂纳多你是个男人就给老娘站起来!说!你X上沾屎了吗?!”一口佛罗伦萨话无比流利,用词低俗到了家,哪怕明说她不仅不是佛罗伦萨人还不是人可能都没人信。

 

莱昂纳多适时地抱住了头,使出浑身解数开始了声情并茂的表演。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就把莱昂纳多放了。

 

回去的路上,卡拉加伦一句“你们的语言那么简单,学两天足够了”,把莱昂纳多噎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告诉卡拉加伦,这种罪名其实没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大把的人用它来恶心自己的对手,最后肯定不会落到实处的。卡拉加伦也不说什么,就是嘿嘿地笑。

 

“你说的那些话,对你的名声不太好吧……”莱昂纳多终于还是说了。

 

“我要你们的名声干什么?我明天就走啦。”她蹦跶着回头。

 

莱昂纳多心里泛起一股酸楚之意。他总是忘记他们都不是人,会下意识地用人的心境和行为模式去揣测他们。但精灵终究不是人。

 

梅格林在客厅里等着他,一见莱昂纳多就道歉,说他于情于理都不应该丢下莱昂纳多就那么跑了,还把别人家的玻璃和窗饰砸了那么大一个洞,他拗不过自己的本能,下意识地就逃了。莱昂纳多忙说没关系,反正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没发生。

 

果真,第二天就传出消息来了,派对上的人一没有搞起来,二没有在公众场合裸露失仪,指控撤销。对他们那一群各个有背景的人来说,鸡【哦啊啊】奸罪名也只能稍微恶心一下人。

 

卡拉加伦下午就走,莱昂纳多还想去送送她,莱卡因迪却说:“这是机密,不能被看到的。”他眼睁睁地看着陶瑞尔和卡拉加伦往城门方向而去,委屈巴巴地站在门口。里斯图伊玛看到了他这幅模样,拉着他悄悄避过莱卡因迪的视线,从另一条小路穿出去,隔着一个街区跟在那两个精灵背后,一路上不停地给莱昂纳多打手势让他别出声,因为那两位听得到。

 

他们只跟到了城门口,陶瑞尔吹口哨叫来两匹马,一阵风似地消失了。里斯图伊玛指着远处的天空让莱昂纳多看。只见一只大鸟在山丘顶上盘旋了一会,降落了。从这个距离都能清晰地瞧见它的羽毛是漂亮的湖蓝色,可想而知它到底得有多大。

 

“它叫面包,是只很大的小公主,超可爱的!”他又比着手势描绘了一番面包到底长什么样。大致是一只身子跟马一样大、翼展有十几米的巨型蓝鹦鹉,头顶上一撮红毛,喜欢戴珍珠和钻石串成的头环。莱昂纳多羡慕得想赶快回家狠狠揉搓他的羽毛靠枕,又觉得手痒得不行一刻也忍不住了,一把抱紧了里斯图伊玛,开始搓他头发,搞得精灵惨叫连连。

 

待他俩回到家,陶瑞尔也回来了。她心情颇好,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旋律的音符,问两个男孩晚上想吃什么。众人定好晚餐的菜单,里斯图伊玛和莱昂纳多分头出门买菜,一个买羊排和炖汤用的新鲜香草,一个买蔬菜、鸡蛋和面包。

 

走去菜场的路上,莱昂纳多看见天上有一条极光似的光带在飘——师父那里有一本北边天寒地冻之地传过来的画册,上面记录了这种发光的天幕,它是女神的化身,能给遇见的人带来祝福。天上的那一条是奶黄色的,神奇地给人一种柔软的质感。莱昂纳多已经想象出了这样一匹布绕过皮肤的触感,微凉、滑不留手,一匹顺下去觉得全身都松了下来。

 

他去拍里斯图伊玛让他往天上看,但后者什么都没看到,但非常兴奋而好奇地让莱昂纳多给他描述。莱昂纳多环顾四周的人群,也有一些在抬头看太阳位置判断时间的,但无一人的目光在那白日的极光上停留。这大概又是只有真实之眼才能看见的东西吧。莱昂纳多猜测着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一边买完了菜,和里斯图伊玛成功汇合、一起回家。

 

然而整栋房子里空无一人,莱卡因迪和陶瑞尔都走了,字条都没留下。里斯图伊玛却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一挥手说那两个肯定又一时兴起发现哪里有好玩的东西跑掉了,指挥莱昂纳多洗菜、腌羊排。

 

莱昂纳多检查了一圈屋子,发觉两个精灵带走了她们的武器。莱卡因迪的弯刃骑兵剑原本就立在客厅的墙角,陶瑞尔的黑色长弓、箭袋和刀也摆在一起,它们全都不见了。

 

那道极光肯定有问题。莱昂纳多迅速做出判断。

 

它出现的时候,莱卡因迪正在院子里练剑,并没有抬头往天上看。陶瑞尔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踩着阳台栏杆扭身翻上屋顶,下来的时候皱着眉、神情肃穆。莱卡因迪便抬头瞄了一眼,她也看见了,而且浑身起了一种又像针扎、又像被稀释了很多遍的撕裂皮肉的痛感,很轻,介于疼、痒和麻之间,非常不舒服。

 

陶瑞尔背着刀弓从客厅门出来,扔给她外套和剑鞘,说:“一起来吧。”莱卡因迪几秒擦干净身上的汗、套好衣服,拎着剑和她一起出了门。

 

红头发的木精灵就在佛罗伦萨曲折狭窄只见一线蓝天的街道上高速奔跑起来,像一团刚刚点燃、即将炸开的火,莱卡因迪拔腿追上。她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用尽全力才没撞飞行人,等出了城门终于可以放开了跑,她长舒一口气,刚才怎么迈都觉得别扭的腿终于舒服起来了。

 

她们骑上了马,那条光带就在她们的斜上方不紧不慢地飘着,两对人马追着光朝着无人的山林奔去。

 

“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陶瑞尔没打不能说话的手势,莱卡因迪问道。

 

“污秽之光。”她说,“这个世界从根源上被改变了,光不再一定是神的象征。”

 

“抱歉我没懂。”莱卡因迪诚实地说。

 

“你相信这么美的光芒能杀死你吗?”

 

“不信啊!”

 

“但是它能,而且会让你死得非常难看。”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把莱卡因迪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她觉得自己周围有东西裂开了——那原本是一个蛋壳,光滑的镜面,互相反射着成了一个广阔无垠的世界;而现在它裂了,镜面不再完美,莱卡因迪突然发觉原来那一层壳子薄得像纸,蛋壳里的世界也就是蛋壳那么小。

 

她们还在林子里狂奔,身下的马训练有素,躲开了所有能抽断脖子、撕裂皮肉的树枝,莱卡因迪只要猫低了身子就是绝对安全的。她从前就是骑兵,在马背上过了大半生的时间,这样的一场奔驰唤醒了她体内沉睡已久的力量,迎面刺来的风一点一点地剥干净了那层灰尘结成的蛋壳,她自壳中又重新出生了一次。

 

植物密度开始降低,再过不久就要出树林了。莱卡因迪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呢喃,无处不在、从地底一直充盈到天空。那个声音让她觉得非常熟悉,她发觉自己听得懂,那是双树纪的“昆雅语”——昆雅语刚成昆雅语时的模样,也是她的记忆最深处的音节。

 

那个声音居然在念一首儿歌,几万年前,提里安家喻户晓的一首,唱的是两个小精灵因为抢玩具打了起来,另一个小精灵过来拉架。

 

“为什么会唱这个呢?”她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低声嘟囔着,却突然发觉自己哭了。唱儿歌的人有着直击灵魂的力量。他现在并不开心,所以听者也不会开心。

 

陶瑞尔高声对她喊:“那是爷爷!自己人!”

 

莱卡因迪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身的冷汗。她完全不敢回头想陶瑞尔若是不在身边的后果。她知道梅格洛尔是个传奇的音乐家,琴声到了极处能呼风唤雨,但这时候展现出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大概就像传说中的露西安?一首歌能唱得逆天改命。

 

陶瑞尔打了个呼哨,两匹马的跑速慢了下来,她们也出了林子,面对一个坡度并不缓的山坡。她们翻身下马徒步而上。莱卡因迪记得这条路。她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路盲,迷路能迷到害死自己,但这一条路她是不会忘的。因为陶瑞尔那天把她拖到这里揍了一顿。但是林子的尽头并不是这样的一座山,而是一个和缓的下坡,上面是毛绒绒的草,视线所及的地方有一个村子,农田里种了大麦。

 

处处透着诡异。

 

“你没看错,地形真的变了。”陶瑞尔说。

 

莱卡因迪点点头,注意那首儿歌已经唱完了,梅格洛尔换了一首歌,声量一下大了起来。这一次的歌谣讲的是创造,一个雕塑家和画家因作品相识、结为伴侣,创造了更多的好作品。她们也爬到了陡坡的顶上,扑伏在地上,只露了个头出去。莱卡因迪屏住呼吸——

 

一个巨坑。土地山石像被一把锋利到了极致的刀环形剜掉了一块,坑壁光滑无比,看不到一丁点的凸起和凹陷。岩石泥土的截面暴露出来,一层一层清清楚楚,创世之初至今的时间都凝结在这里了。

 

梅格洛尔站在坑底唱歌,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边的琴盒上,姿态非常放松。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丝绒长袍,长发里编着坠了银制八芒星的细链,就如一颗贯穿时空的星星。

 

那条光带也到了这里。莱卡因迪发觉,最后这段路里它不是在自主地飘,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给扯了下去——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双无形的手开始揉它,光带慢慢地被压成了一团,离梅格洛尔越来越近,只有两三百米了。它也成了一颗黄色的星星似的球,亮但是并不是刺眼,非常美,非常温柔,就是瓦尔达女神的光芒的模样。

 

莱卡因迪看到陶瑞尔又皱起眉头,手紧紧地扣住了下方的岩石。

 

梅格洛尔的嗓音在一瞬间化作一把开天辟地的剑,从极高的地方狠狠刺下来。陶瑞尔抿紧了嘴猛地跳起,身姿舒展开的同时,三只纯白雪亮的箭被射了出去。它们在空中匪夷所思地改变路线,拉着奇异的弧线指向三个方向。

 

光球炸开,炸成了三团,其中一团甚至直直向着莱卡因迪这边飞来。白箭再一次改变方向,从光球的侧方绕过,然后在前面硬生生地掉头、瞬间加速——光球被箭重新压成了一个,而梅格洛尔的剑也到了。

 

然后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光球消失了,梅格洛尔的歌声停了下来。他背起琴盒走向一方的石壁,消失在了里面。陶瑞尔闭眼躺在地上,看上去有点累。

 

莱卡因迪发觉自己正平平地趴在草地。再抬头朝前方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坑什么歌手,就是那一片绿油油的斜坡和远方的麦田。

 

她被惊得说不出话,正好陶瑞尔也没有动身的意思,她干脆也躺了下来。

 

约摸半个小时之后,云已经有了金红的边,陶瑞尔说:“走吧。”

 

“我们还做饭吗?”莱卡因迪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

 

“做不动了。”她刚动了动,又瘫回去,“再躺一会。”

 

“你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我抱你回去?”

 

“让我考虑一下。”

 

“如果你不来,梅格洛尔能干掉它吗?”

 

“今天一次是不行了,打不完整,会很麻烦。”

 

莱卡因迪沉默一会,说:“还有第三个干这种活的吗?”

 

陶瑞尔咧嘴笑:“以后告诉你。”

 

她们骑着马慢慢地回了城。家里那两个已经做完饭了,进门的时候恰好摆上桌。

 

里斯图伊玛回头看莱昂纳多,说:“你看嘛,肯定会按时回来的!”

 

陶瑞尔吃过饭就回房间睡觉,莱卡因迪想着她肯定很累,还跟莱昂纳多解释说她好几晚上没睡,因为卡拉加伦回来了,太过激动。但莱卡因迪总觉得很慌。她从没见过陶瑞尔这幅走路都有点飘的模样。

 

等夜深人静、莱昂纳多回了他自己的家、里斯图伊玛和梅格林都睡熟了,莱卡因迪推开了陶瑞尔的门——她居然不锁门。

 

衣服脱了一地,木精灵背对她在床上缩成一团。莱卡因迪看到她背上裂了一条新的口子,沿着拉弓时收缩的那一条肌肉。白的皮肤和红的肌肉裸【啊哦哦哦】露在外,但是一滴血都没有。更奇异的是,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莱卡因迪顺着红线望下去,看见了一条足有二十厘米的粉红色,那无疑就是已经长好的部分了。

 

她说的没错,这的确不是精灵的力量。但是莱卡因迪并没有什么旺盛的不可抵挡的求知欲。既然陶瑞尔什么事都没有,那她就放宽了心等着她全盘托出,反正总有那一天的,完全不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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